21 刘清政
由小孩画画看语文教学
湖南省澧县梦溪镇中学 刘清政
儿子三岁多，客厅、餐厅、卧室的墙壁上到处都是他涂画的线条，高高低低、蹦蹦跳跳，或扭结成团，或悠扬飘逸，铅笔的、彩笔的、圆珠笔的、粉笔的、口红的，红的、黑的、蓝的曲线像捉迷藏一样，东躲西藏，出没不定。隐隐约约也能找到一些很夸张的图形，谁都无法说出那是些什么东西，儿子心里清楚。他经常指给我们看，这是一只小鸡，那是一台汽车，这边是一棵树，那边是一条大鲨鱼……
那天下班回家，刚一进门，儿子就拖着我：爸爸，今天我在幼儿园里画了画，妈妈已经把它挂起来了，你看看。哟，这可是儿子正儿八经画的第一幅画哩。儿子说，他画了一群捉虫子的小鸡。这些小鸡的身上分别涂着鲜艳的黄色、红色、紫色，两只大一点的在中间，旁边还歪着几只小一点的，乍一看，不像一群小鸡，倒像一些怪异的大甲虫。但我很喜欢这群小鸡，儿子稚嫩的笔触下，跳跃的是一派天真和童趣，是一种毫无顾忌的自由的感觉。
儿子不知道，他老爸虽然表扬了他的画，可在绝大多数大人眼里，这样的画只能博取一笑。线条不流畅、比例不恰当、色彩不和谐，布局不合理，总之，与多年潜伏在他们头脑中的绘画标准相距甚远。
绝大多数小孩子都喜欢信手涂鸦，但如果你拿一个实物让他去作素描，他倒不一定有多大的兴趣。我想，孩子们随意涂抹的线条与色块，表达的无非是他们的一种惊奇的感觉、一种游戏的心态、一种浪漫的想像。这些嫩拙的线条与大胆的色块表达的是透明的童心与烂漫的童趣，或者什么都不表达，纯粹只是一种快乐的游戏。在孩子的世界里，画画不过是一种直观而生动的表达方式。
有时候，我也想给儿子示范示范，比如画一朵花、一只鸟、一条鱼、一座房子、一辆汽车什么的，儿子并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“依葫芦画瓢”，他对这种指导不感兴趣，转过背还是画他自己喜欢的线条和圆圈。即使偶尔画了些实物，也都是从感觉出发的“写意画”。
画画其实是很复杂的创造性劳动，用笔的虚实、着色的明暗、意境的高低、层次的远近，材料的取舍、立意的深浅等都有许多讲究。四岁儿子不可能知道这么多，他只能凭感觉画画，把画画当作主观表达的一种方式，至于是不是符合这些理性的规则与标准，能不能达到逼真地摹写实物的目的，儿子不知道，当然也就不在乎。
当儿子掌握了这一套“公共的”画画与评画的标准之后，我想，他早已远离了自己的童年。当他突然看到多年前画的这群小鸡图时，不知是不是觉得稚嫩而可爱？或许他早已熟稔什么是素描，什么是临摹，什么叫风格，什么叫老到，但我想，无论如何，他都没办法“摹写”这种童年的感觉了，正如现在的“我”一样。
知识的学习，可先可后，而人生的体验却不可重复。儿子画画实际上是一种基于体验的自发，而不是基于理性知识的自觉。因此，我不想跟他说达芬奇画蛋，更不想跟他谈凡高的向日葵，只要他喜欢画，画什么、画得像不像都不是最重要的。重要的是他从这种随心所欲的涂抹中获得自由与快乐的体验，并产生一种表达的冲动。至于他将来是不是还想在绘画方面有所追求，那是他自己的选择，信其自然好了。
与说话一样，画画同样是一种表达，一种线条与颜色的表达。两三年之后，儿子要上小学，当他掌握了一定的汉字之后，他得开始文字阅读和文字表达，从组词、造句到作文。
儿子能从文字表达中获得这种涂鸦的快乐吗？我有些担心。不是担心儿子的学习能力，而是担心他能否适应那些远离儿童体验的成人化的文字表达。
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。打开语文课本，几乎这里面的每一篇文章，都要求儿子的思想接受深刻的教育和庄严的洗礼。儿子再也不能只在童年的天空中放牧白云，他必须走进艰苦的革命岁月，感受革命先辈们崇高的品格，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；儿子再也不能只在亲情的港湾享受无微不至的关爱与呵护，他必须从古今人物的家仇国恨中懂得什么是乡愁乡恋、什么是家国之爱，从英雄人物身上懂得人生的目标、意义与价值；儿子再也不能只在大灰狼与小白兔的童话中留连，他必须借助文字延伸自己的视线，看到自然山河的壮丽、历史文化的璀璨，感受到人民群众的智慧和科学艺术的力量。
教育的过程就是人的社会化过程，语文教材中的这些教育内容对个人发展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。问题是，孩子们能不能在一夜之间跨越童年的生活走近这些文字或文本？他们会不会从此对文字表达生出一种敬畏、一种隔膜？
这样说并不是要语文教材向浅白靠拢，而是希望它更贴近孩子们的心灵。孩子的心灵不是急功近利的手段可以塑造的，它需要春风的缓缓吹拂、细雨的悄悄滋润。如果语文教材的文字更亲切一点、轻灵一点、美好一点，如果教材的文字中能够有更多的童年体验和发现，就像画画一样，孩子们同样会对文字产生一种特有的敏感，那些以文字播下的“教育种子”迟早会长出青枝绿叶的。
我相信，只要没有偏离做人的正道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孩子们会对我们今天认识到的、急于向他们灌输的人生道理有更深的理解，不过，并不一定是在语文课堂上得以深化的。
由儿子的第一幅画，我可以想像他的第一篇文章。用几个简单的句子，表达他当时的某种感觉，率真而透明，拙朴而天真。尽管我教过八年中学语文，批改过成千上万本学生作文，但我决不会一开始就跟儿子讲什么主题、结构、遣词造句，只是要求他真实、自由，并且引发他的想像力，一定要让他感到表达不是一种负担，而是一种需要，就像他几年前无拘无束的画画一样。至于怎样去取材、怎样去提炼，怎样去表达才更生动，随着他阅读视野的开阔，我想，他自己会悟到的。
